看懂德國:德國人為什麼這麼瘋足球?

我坐在安聯球場的南看台,旁邊是一位穿著拜仁外套的阿伯。他手上沒有螢光棒、沒有加油棒、沒有那種會在黑暗中發光的塑膠玩具。他只有一條毛巾 — 拜仁的紅白毛巾 — 還有他的喉嚨。

比賽開始前十分鐘,整片南看台已經站滿了人。有人舉起巨大的旗子,有人拿出圍巾,然後,沒有任何人指揮,歌聲就開始了。不是「加油!加油!」那種短促的口號,是完整的旋律、完整的歌詞、一整首可以唱三分鐘的歌。三萬多人同時開口,聲音從看台後方湧上來,像海浪一樣打在球場的草皮上。

我偷偷看了旁邊的阿伯一眼,他大概六十幾歲,唱了整場,沒有停下來過。但從頭到尾,他沒有拿過螢光棒。

那一刻我心裡想的是:台灣的棒球場,不是長這樣的…

Allianz Arena
德國慕尼黑 Allianz Arena

這個現象到底是什麼:聲音作為武器?!

德國球場的「Dauersupport」(持續應援)是一種系統性的文化實踐。極端球迷團體(Ultras)會在整場 90 分鐘內不間斷地唱歌、擊鼓、揮旗,不管場上比分如何。進球時唱,落後時也唱;領先時唱,被追平的時候,唱得更大聲。

這不是「加油」,這是一種聲音佔領。他們用聲音告訴場上的球員:我們在這裡,我們沒有走,我們不會因為你踢得爛就閉嘴。

德國球迷進球時怎麼歡呼?

德甲球場的歌聲有幾個很特別的地方:

第一,歌是「完整」的。 不是「嘿嘿嘿」那種節奏口號,而是有旋律、有歌詞、有起承轉合的曲子。拜仁球迷會在賽後唱《南部之星》(Stern des Südens),法蘭克福的球迷會在開賽前唱《在歐洲的心臟》(Im Herzen von Europa)。這些歌更像是教堂的聖詩,只是歌詞換成了足球。

第二,歌是「一起」的。 進球慶祝的時候,除了甩圍巾,球場播音員會喊出球員的名字,全場幾萬人一起吼出他的姓氏;他會喊兩隊隊名,全場喊出比分;他喊「Danke」,全場回「Bitte」。那一刻,你不再是「觀眾」,你是合唱團的一員。

第三,進球音樂是「有歷史的」。 拜仁的進球音樂是《地獄中的奧菲歐》裡的「地獄加洛普」,由法國作曲家雅克·奧芬巴赫在 1858 年創作。進球前先播「Yabba-dabba-doo!」,然後才是康康舞曲。這首曲子原本是一齣諷刺歌劇的終曲,嘲笑的是希臘神話裡的眾神。如今在安聯球場,它嘲笑的對象變成了那些一次次從球網裡撿球的倒霉對手。

歷史脈絡:從英國留學生到煤礦工人的喉嚨

德國足球的歌聲傳統,不是德國人自己發明的。

研究足球音樂的學者指出,現代足球場上的球迷歌聲,根源是英國的傳統。英格蘭球迷早在 1960 年代就開始用「hymns」(聖歌)來支持自己的俱樂部,德國人把這套東西學過來,然後唱得比英國人更大聲。

但真正讓「唱歌」成為德國球場核心的,是看台文化。德國的球場有所謂的「站席」(Stehplatz),票價便宜,是工人階級球迷的根據地。這些站席的球迷從 1970 年代開始組織化,形成了後來的 Ultras 文化。Ultras 不只是「很會唱歌的球迷」,他們是一群把看台當作生活重心的人。他們自己花錢做旗子、自己寫歌、自己排練,然後在比賽日把看台變成他們的舞台。

拜仁的「Danke-Bitte」對話,其實是一個很年輕的發明。1996 年,拜仁的球迷向當時剛上任的球場播音員 Stephan Lehmann 提議:能不能在進球之後,跟我們有一些互動?Lehmann 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行,第一場比賽就用了。他喊「Ruggiero!」,全場回「Rizzitelli!」,然後他說「Danke」,全場回「Bitte」。這個模式後來變成了德國足球場的標準配備,幾乎每一座球場都在用。

台灣的棒球應援文化,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。

棒球在台灣的歷史,是從日治時期開始的。日本人把棒球帶進台灣,但台灣人後來用棒球打敗日本人,把這個殖民者的運動變成了自己的驕傲。1960 年代,紅葉少棒隊用木棒和石頭練球,擊敗了來訪的日本冠軍隊;隔年,金龍少棒隊在美國威廉波特拿下世界冠軍。那是台灣在國際上節節敗退的年代,棒球變成了一種國族情感的出口。

所以台灣的棒球,從一開始就是「國際賽的棒球」,不是「週末的棒球」。人們半夜守在電視機前面看代表隊在國外比賽,而不是每個週末去球場看自己的社區球隊。這跟德國足球的邏輯完全不同:德甲是每週發生的事,棒球在台灣是偶爾發生的大事。

台灣的職棒在 1990 年才成立,中間經歷過好幾次假球風暴,球迷流失嚴重。為了把球迷拉回來,球團開始強化「娛樂體驗」。根據一份研究台灣職棒應援聲響的碩士論文,1990 年至 2012 年時期,台灣職棒的應援文化承襲日式樂隊演奏聲響,由應援團團長和成員以吹奏喇叭小號和敲鑼打鼓,加上現場球迷的口號喊聲。2013 年,Lamigo 桃猿(現樂天桃猿)從韓國職棒引進電音聲響,創造「猿風加油」,其他球隊逐年跟進,走向主場全電音的應援趨勢。

台灣的棒球應援文化,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長出來的。它不是每週末累積出來的集體儀式,而是被「國際賽的記憶」和「球迷流失的焦慮」推著走的。

台灣棒球場
台灣棒球賽 source: 房感不動產科技 https://www.housefeel.com.tw/article/%E6%A3%92%E7%90%83%E5%A0%B4-%E4%B8%AD%E8%8F%AF%E8%81%B7%E6%A3%92-%E8%81%B7%E6%A3%92%E7%90%83%E5%A0%B4-%E4%B8%AD%E8%81%B7/

德國球場的「90 分鐘不間斷唱歌」文化,其實不是所有人都買單。

《世界報》(WELT)的體育記者 Lutz Wöckener 寫過一篇很有爭議的評論,標題就叫「90 分鐘躲在旗子後面 — 一個荒謬的趨勢正在德甲蔓延」。他說,現在球迷看台的旗子大到「像成熟的果實長在長莖上」,一面旗子可以遮住幾百人的視線。你想看球?對不起,你只能「聽」球。而且那些歌「跟場上的動態完全脫鉤」,進球、被進球、中場傳導,歌聲都一樣。

這篇評論在德國球迷圈引起不小討論。支持者說,Ultras 的自我表現壓過了其他球迷的權益。反對者說,你不想被旗子擋住,可以買別的區域的票。但 Wöckener 的論點其實更尖銳:看台正在變成一種「服從測試」。你必須接受 Ultras 的規則,否則你就不夠「死忠」。

另一個很少被討論的視角是性別。學術研究指出,Ultras 文化仍然以霸權陽剛氣質為核心,女性在這些圈子裡往往被視為「附屬品」,她們的球迷身份需要不斷「證明」。那個空間的預設主角,從來就不是女性。

還有一個有趣的視角是客隊球迷的感受。拜仁的康康舞曲,對主場球迷來說是狂歡的號角,對客隊球迷來說卻是心理酷刑。美因茨的官方社群帳號在 2024 年拜仁 8–1 血洗他們之後,直接發了一句:「我再也聽不了這首歌了!」 曾經效力多特蒙德的 Manuel Akanji 也說過:「去慕尼黑踢客場,每場比賽拜仁一進球,這首音樂就響起來,你心裡只會想:哦不,又來了!」 同一段旋律,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。

德國的球迷歌聲文化,現在正在被兩種力量拉扯。

一種是商業化。球會開始把球迷歌聲當作「產品體驗」的一部分。安聯球場的導覽會介紹「南看台的歌聲傳統」,球會的社群媒體會剪輯球迷唱歌的影片來做行銷。原本是「我們自己的儀式」,變成了「賣給觀光客的秀」。

另一種是觀光化。愈來愈多外國球迷專程飛到德國,就是為了體驗「那個 90 分鐘的歌聲」。拜仁的會員裡有大量外國人,他們不會唱那些歌,但他們想「參與」。這讓看台的組成變得更多元,但也更稀釋。那些歌,對當地人來說是記憶,對觀光客來說是體驗。

台灣的棒球應援也在經歷類似的拉扯。啦啦隊文化這幾年紅到日韓,甚至有人說台灣的「台式應援」已經變成一種文化輸出。但批評者說,啦啦隊的聲量愈大,球迷自己的聲音就愈小。你去看球,到底是為了看棒球,還是為了看啦啦隊?

德國慕尼黑安聯球場內足球賽

回到旅行:你的喉嚨,是你的門票

離開安聯球場的那天晚上,我走在回地鐵站的路上,旁邊一群德國球迷還在唱。不是唱給誰聽,就是自己在唱。他們的聲音有點沙啞,但沒有人停下來。

我突然想到:如果有一天,台灣的棒球場上,球迷開始自己寫歌、自己唱、自己決定要唱什麼,那會是什麼樣子?如果螢光棒被收起來,擴音器被關掉,只剩下幾萬人的喉嚨,那個聲音會是怎樣的?

如果你下次去德國看球,不要只買票。帶上你的喉嚨。 你不會唱他們的歌,但你可以聽。聽那些工人階級的後代、那些煤礦工人的孫子、那些在站席上站了四十年的老人,怎麼用聲音告訴全世界:這支球隊,是我們的!

Thomas Wu
Thomas W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