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的慕尼黑，越來越多人穿著繡花皮短褲，或是繫著蕾絲圍裙的及踝洋裝。說實話，我第一個反應不是「好可愛」，而是有點彆扭。尤其看到明顯不是德國人的人也穿上傳統服飾時，我心裡會冒出一個念頭：好像是硬要裝成德國人(我自己到現在還沒穿過)。
啤酒節第一個週末，還有一場更壯觀的版本：上萬人穿著各地傳統服飾，組成一條快7公里長的遊行隊伍，從市中心一路走到會場。我站在路邊看，隊伍裡的服飾其實各不相同；一問才知道，這些差異不是隨便搭配，而是在標示「你是哪裡人」。這讓我好奇：這些衣服背後，到底藏著什麼故事？
巴伐利亞傳統服飾：Tracht
這身行頭有名字：女生穿的叫Dirndl，男生穿的叫Lederhosen，兩者合稱Tracht。它們不是給觀光客的 Cosplay，而是巴伐利亞地區真實存在的地方服飾體系，不同山谷、不同城鎮，版型、顏色、刺繡圖案都不一樣，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穿的是哪一款。
每年九月中到十月初的慕尼黑啤酒節（Oktoberfest），超過600萬人會湧進特蕾西亞草坪（Theresienwiese），喝掉數百萬公升的啤酒，而據統計機構 YouGov 與 Statista 的調查，超過一半的德國人認為，在啤酒節穿 Tracht 幾乎是「必須」的事。
Tracht的歷史演變
啤酒節本身，確實很老。1810年10月12日，巴伐利亞王儲路德維希（Ludwig）迎娶薩克森公主特蕾西（Therese），慕尼黑市民受邀參加婚宴，五天後在城外草地舉辦了一場賽馬，這塊草地後來被命名為「特蕾西亞草坪」，也就是今天的啤酒節會場。但當年賽馬手穿的是燕尾服和禮帽，不是皮短褲。
Dirndl原本是19世紀阿爾卑斯山區女僕、農婦的工作服，Dirn這個字在當地方言裡就是「女傭」的意思。1880年代，城裡的富人開始流行到鄉間避暑，看上了這套樣式樸素的「渡假風」，把它改良成絲綢材質的時髦洋裝，才從農舍走進城市沙龍。
Lederhosen皮短褲的命運更曲折。到19世紀末，它幾乎已經消失，被更體面的羊毛大衣取代。1883年，一位小鎮教師成立了第一個「傳統服飾保存協會」，試圖搶救這件快要絕種的工作褲；根據一篇近期的歷史報導，當年教會甚至一度對穿短皮褲的人發出禁令，認為暴露小腿有傷風化。今天的國民驕傲，一開始竟是道德爭議的主角。
真正讓 Dirndl 變成全球可辨識符號的，是兩個完全不是巴伐利亞人、來自北德比勒費爾德的猶太商人兄弟：尤利烏斯與莫里茨·瓦拉赫（Julius & Moritz Wallach）。他們1900年在慕尼黑開了一間「民族服飾專賣店」，到處蒐集、研究各地的傳統剪裁與花色，重新設計、量產，1910年更拿到「皇家御用商」的頭銜。今天你在啤酒節上看到的那套「標準款」Dirndl，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這對兄弟的商業審美定義出來的。
這不是傳統，是「發明的傳統」
根據民族學者西蒙妮·艾格（Simone Egger），她查閱1970、80年代的啤酒節照片，發現當時帳篷裡的人穿的是牛仔褲和毛衣。慕尼黑市長一直到1990年代中期，才第一次穿皮短褲出席開幕儀式；年輕人開始覺得穿 Dirndl、Lederhosen 很潮，是1990年代末才開始的風氣。換句話說，啤酒節存在了將近兩百年，卻有超過一百八十年的時間，跟 Tracht 幾乎沒什麼關係。
社會學裡有個概念剛好能解釋這件事——「發明的傳統」（invented tradition）：在高度流動、充滿不確定感的現代社會，人們反而更需要看得見、摸得著的身份符號，哪怕這個符號其實只有短短幾個世代的歷史。穿上Tracht像是一份宣言，告訴其他人：「我屬於這裡」。
發明「傳統」的人，後來被禁止穿上它
1938年，納粹政權以「亞利安化」為由，強迫瓦拉赫兄弟低價賣出經營近四十年的店鋪，同年11月，蓋世太保更闖入家中沒收財物。更諷刺的是，猶太人在當時被明文禁止穿著 Tracht——而這套「正統巴伐利亞服飾」的現代版型，正是他們一手打造出來的。戰後，倖存的兄弟一度拿回店面，但這段歷史很少被提及。
被標價的傳統
這套服飾走到今天，已經完全捲入消費主義——連帶把整個啤酒節，也一起變成一門生意。
2026年啤酒節，一公升生啤酒（Maß）落在14.80到15.90歐元之間，平均約15.61歐元，比2025年又漲了約2.4%。德國電視台ZDF引述經濟學者分析，1985年均價只要3.20歐元左右——等於40年漲了將近5倍。連「喝一杯」這件事，都被捲進了跟傳統服飾一樣的商業敘事：越被包裝成「傳統體驗」，價格越有理由往上加。
2026年，運動品牌Adidas推出一款要價約400歐元的「運動風 Dirndl」，立刻引發爭議：有人嫌它太貴太運動，跟傳統沒什麼關係，甚至說它看起來比較像化妝舞會戲服。在光譜的另一端，是從中國廣東直送、材質是聚酯纖維的「啤酒節派對洋裝」，含運費不到20歐元，跟動輒三、四百歐元起跳的德國手工工坊版本，穿在同一片草坪上，說著完全不同的兩套故事。
但如果Dirndl本來就是被重新設計、商品化了超過一百年的服裝，那「夠不夠傳統」這個問題，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標準答案。
順帶一提，網路上瘋傳Dirndl圍裙結能看出單身或已婚，這套說法在TikTok上被講得煞有其事，但慕尼黑官方旅遊網站特別註明：這比較像民間流傳的生活小智慧，沒有正式規定，起源也無法確切追溯——下次去，不必太緊張自己綁錯邊。
寫到這裡，我重新想了一次開頭那個畫面：遊客穿著 Dirndl 開心拍照，我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彆扭。
現在我會說，那份彆扭感，其實建立在一個我沒查證過的假設上——我以為那是「別人的、幾百年的傳統」，所以外人穿上它才顯得像在用力扮演。但事實是，連本地慕尼黑人自己，也是1990年代才重新把這件衣服穿回身上的。這麼看，遊客跟本地人，其實站在同一條時間線上，彷彿大家都在參與同一場，只有三十年歷史的集體演出。
下次在任何城市看到「傳統服飾」，不妨多問一句：這個傳統是誰定義的？ 你來過慕尼黑啤酒節嗎？你也穿過Tracht嗎？告訴我穿上它的感覺是甚麼！
